第280章 丽娟不劝

李凤霞拎着一串新锁进门时，店里正忙着。

前厅两桌客人，一个喊加饭，一个说卤蛋不够咸。

方小兰端着饭盆往外走，丽艳在水池边洗碗，手上的水甩到围裙上，也没顾上擦。

刘铁柱站在灶台前，长勺子搭在锅沿上，锅里的汤咕嘟着，他人却没动。

他一直瞅着门口。

李凤霞进来，把锁往案板上一放。

“后院门换了。”

“保险柜也挪了。”

“往后四合院钥匙，就我和卫国拿。”

卫国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旧锁，旧锁上沾着灰。

他把锁放到墙角，没吭声。

刘铁柱嘴动了动。

“那边都弄妥了？”

李凤霞把围裙系上。

“妥了。”

她抬手掀开锅盖，看了眼卤汤。

“锅别糊了。”

刘铁柱这才回过神，赶紧拿起勺子搅了两下。

“没糊。”

李凤霞没再理他，转身去了前厅。

方小兰把今天的饭钱报了一遍，卫国把菜钱也说了。

丽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擦一下桌子，停一下。

她不敢往后厨看。

刘铁柱在等。

丽娟也在等。

李凤霞把账本合上，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又停住重新算了一遍。

方小兰小声提醒。

“凤霞姐，少算两毛。”

李凤霞嗯了一声，把数改了。

丽娟站在后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

李凤霞抬头。

“啥事？”

“我跟你唠两句。”

李凤霞看了她一下。

“去后厨。”

母女俩一前一后进了后厨。

刘铁柱还杵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勺柄。

李凤霞冲前头抬了抬下巴。

“你去前厅看着，别让客人等。”

刘铁柱没走，眼睛落到丽娟身上。

丽娟没出声。

刘铁柱又站了两息，才把勺子靠回锅边，掀帘出去了。

帘子放下，没放严，留了条缝。

李凤霞没管。

她把案板上的葱拢到一边，又把新钥匙串塞进围裙兜里。

“说吧。”

丽娟没坐。

她站在灶台边，手指在围裙边上搓了一下。

“我爸找过我。”

李凤霞应了一声。

“猜着了。”

“他想让我劝你。”

“嗯。”

丽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磨了茧。

这个暑假在省实验，她天天写，天天算，每天手都是酸的，也没跟家里说。

她以前也有茧，烧火，劈柴，洗衣裳，样样都干过。

那时候没法子。

现在是她自己要往前走。

她抬起头。

“妈，我不劝。”

门帘外头没了动静。

李凤霞也没吭声。

丽娟接着说。

“立强是我弟。”

“他小时候抢我饼子，我揍过他。”

“他摔了碗，往我身后躲，我也护过他。”

“可这回不一样。”

她把话压低。

“他把门给外人开了。”

“还把保险柜搁哪儿告诉人家。”

“要是那晚卫国哥没在，要是那几个人真进了四合院，咱家还剩啥？”

李凤霞手放在案板上，没动。

丽娟继续往下说。

“爸心疼他。”

“我也心疼。”

“可心疼不能拿来挡事。”

“他要是偷吃两根鸭脖，我能替他说两句。”

“他要是跟人打架，我能骂他，也能把他拽回来。”

“可他这事，我张不开这个嘴。”

门帘外头，刘铁柱的鞋底蹭了一下地。

丽娟听见了。

她没回头。

李凤霞拿起刀，把那半捆葱切了两刀。

切完又停住。

葱花散在案板上，她没往盆里拨。

丽娟看着她。

“妈，我就问一句。”

李凤霞放下刀。

“问。”

丽娟声音轻了些。

“他要是出来了，你还认不认这个儿子？”

后厨静了下来。

前厅有人喊。

“小兰，再来两个卤蛋。”

方小兰应得快。

“来了。”

灶台上的锅还在冒气。

李凤霞把锅盖盖严，又把灶火压小。

她没马上答。

丽娟也没催。

她不是替立强讨好话。

她就是想听一句准话。

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他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李凤霞才开口。

“他要是出来，还想回这个家，门没锁。”

丽娟喉咙堵了一下。

李凤霞又说。

“可钥匙得他自己挣。”

门帘外头传来一点声响。

刘铁柱像是扶了下墙。

李凤霞朝门帘那边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丽娟，你爸听了这话，心里不能好受。”

丽娟点头。

“我跟他说。”

“你不怕他怨你？”

“他怨就怨。”

丽娟停了一下。

“我不能哄他。”

李凤霞没说话。

丽娟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妈。”

“嗯。”

“我不觉得你狠。”

李凤霞手停了停。

丽娟把最后一句说完。

“你要是真不管他，才不会送他进去。”

说完，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刘铁柱果然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长勺，勺子上沾着卤汤，滴到地上，他也没低头看。

丽娟停在他跟前。

刘铁柱嗓子发哑。

“你妈咋说？”

丽娟看着他。

“爸，我没劝。”

刘铁柱脸上的劲儿垮了。

他抓着勺子，胳膊垂下去。

“你也不劝？”

“不能劝。”

“那是你亲弟。”

“就是因为他是我亲弟，我才不能帮他混过去。”

刘铁柱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才十五。”

丽娟接得很快。

“他知道保险柜在哪儿。”

刘铁柱被这句话堵住了。

丽娟没绕弯子。

“妈说了。”

“他出来之后，要是还想回这个家，门没锁。”

刘铁柱抬了下头。

丽娟把后半句也说了。

“钥匙得他自己挣。”

刘铁柱站着没动。

锅里的汤顶开锅盖，冒出一阵响。

他转身想去扶锅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人顺着灶台蹲了下去。

勺子掉在地上，磕出一声响。

丽娟弯腰捡起来，放回锅边。

刘铁柱两只手捂着脸，没有声。

肩膀一下一下动。

丽娟站在旁边。

她想说点啥。

说立强能改。

说收容教养不是一辈子。

说出来还能过日子。

可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

谁也保不了立强。

她只能蹲下，把搪瓷缸往刘铁柱脚边推了推。

“爸，喝口水吧。”

刘铁柱没接。

丽娟站起身，去了前厅。

前厅里，方小兰正在收桌。

丽艳抱着一盆脏碗出来，看见丽娟，步子慢了。

“咋样？”

丽娟拿过她手里的两个碗。

“该咋办就咋办。”

丽艳低下头。

“爸哭了？”

“没哭。”

丽艳往后厨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那我去洗碗。”

丽娟嗯了一声。

方小兰把抹布搭在盆边，小声凑过来。

“凤霞姐呢？”

“后厨。”

方小兰没再问。

店里又忙了一阵。

天擦黑时，客人才少下来。

卫国从门口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土豆。

李凤霞正在翻账本。

“巷口咋样？”

卫国把土豆放墙边。

“没看见灰夹克。”

丽艳手里的碗碰到盆沿，响了一下。

方小兰赶紧接话。

“这两天都没影儿。”

李凤霞把账本合上。

“没影儿也别单独出去。”

“倒水喊卫国。”

“后门别开。”

丽艳点头。

“嗯。”

她答得轻。

李凤霞看她一眼。

“听见没？”

丽艳这回声音大了点。

“听见了。”

刘铁柱一直没出来。

锅熄火的时候，他还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搪瓷缸。

缸子里的水没少多少。

李凤霞进去看了一眼。

“明早锅还得起。”

刘铁柱抬手抹了把脸。

“起。”

“料包别忘了换。”

“忘不了。”

李凤霞没多说，转身出来，把前厅门板一块块插上。

夜里，店里的灯灭了两盏。

丽娟铺好褥子，刚要躺下，外头传来三下敲门声。

不重。

咚。

咚。

咚。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卫国最先起身。

“谁？”

外头没人答。

李凤霞把灯又拧亮，抄起门后的擀面杖。

丽艳缩在墙边，脸白了。

卫国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

过了半晌，他回头压低嗓子。

“妈，巷口那边有人。”